从淡马锡到中国:国家资本如何配置
过去几十年,理解中国经济时,我们经常从国有企业和民营企业的分类出发。
但随着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和证券化方式不断变化,一个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正在出现:
当国家不再只是企业的直接管理者,而是一个长期资本所有者时,国家资本应该如何配置、运作和进退?
从这个角度看,新加坡的淡马锡提供了一个重要参照。
淡马锡的意义并不只是“国家持有企业”,而是尝试把政府的政策职能与商业股东职能分开,让国家资本通过专业机构持有企业,并接受市场和商业回报的约束。
中国并不是在简单复制淡马锡。中国拥有更大的经济规模、更复杂的产业体系和更多层次的国有资产,因此更可能形成一种与产业政策、金融体系和资本市场结合更深的中国国家资本模式。
几个数据可以帮助我们建立尺度感。根据淡马锡公布的年度资料,截至2025年3月31日,其净投资组合值约为4340亿新元,过去10年的股东总回报率为5%。而淡马锡1974年接管的35家公司和相关投资,初始组合价值约为3.54亿新元。半个世纪里,资产规模的变化当然不能全部归因于投资能力,还包含追加投资、资产价格和汇率等因素,但这组数据至少说明:国家资本机构的核心任务不是管理一张静态资产清单,而是持续进行组合配置。
中国的尺度更大。财政部公布的2024年全国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财务指标显示,全年营业总收入约82.8万亿元,利润总额约4.35万亿元。这个统计覆盖的是广义国有企业体系,不能与淡马锡的净投资组合值直接比较;但它说明,中国讨论国家资本时面对的不是一家投资公司的资产负债表,而是一个横跨产业、金融和地方层级的庞大资本体系。
一、淡马锡首先解决的,是政府与企业的角色混同
1965年新加坡独立时,经济基础相对薄弱。为了工业化和创造就业,新加坡政府主动投资建立了大量企业。英国宣布撤出驻新加坡的军队后,原有的军事基地、船坞和相关产业也需要重新利用,政府因此逐渐成为许多企业的股东。
到20世纪70年代初,新加坡政府持有的企业已经覆盖船厂、钢铁、航空、银行和酒店等多个领域。
问题也随之出现:政府是否应该同时扮演政策制定者、监管者和企业经营者?
1974年,淡马锡成立,从财政部长手中接管了35家公司和相关投资,初始投资组合价值约3.54亿新元。这个安排的核心,不是把政府从经济活动中完全撤出,而是把政府作为商业股东的角色交给一个相对独立、专业化的投资机构。
把1974年的3.54亿新元与2025年的4340亿新元放在一起,能够直观看到淡马锡从本国企业持有平台转向全球化投资机构的规模变化。不过,净投资组合值是市场价值概念,不能简单理解为累计投入的回报,也不能据此推断每一项投资都成功。
于是,国家与企业之间的关系从:
政府部门 → 企业 → 行政管理
逐渐转向:
国家 → 国家资本投资机构 → 企业 → 市场
这一步的价值在于,所有权仍然存在,但日常经营不再直接等同于行政管理。
二、淡马锡真正改变的,是国家资本的运作方式
淡马锡经常被概括为“国家持有企业”,但这只是表层描述。
更重要的是:
国家拥有资本,不等于政府直接经营每一家企业。
淡马锡根据新加坡公司法成立,由新加坡财政部长全资拥有。按照其公开治理框架,新加坡政府通常不参与或指导淡马锡的投资战略和商业决策;涉及既有储备的宪法性安排,则构成特殊的制度约束。
这种安排带来三个变化。
第一,企业经营者需要对经营结果负责,而不是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行政指令。
第二,投资机构可以从组合角度看待资产,而不只是维护某一家企业的存续。
第三,国家资本可以在不同产业、不同阶段和不同市场之间重新配置。
因此,淡马锡的核心不是“持有更多”,而是让国家资本更像资本:需要长期投入时能够承担风险,资产成熟时能够接受市场定价,投资逻辑变化时也能够调整组合。
三、国家资本的关键能力,是有序进退
如果淡马锡只是把政府原来持有的企业集中起来,并永久持有,那么它与传统国有资产管理的差别就会小很多。
淡马锡成立后,并没有把最初接管的企业全部永久保留下来。一些企业被出售或清算,一些企业上市,也有一些企业继续作为长期投资持有。20世纪80年代,新加坡推动部分企业出售;新加坡航空等企业后来进入资本市场;1993年新加坡电信上市时,约140万新加坡人参与投资。
这些行动说明,国家资本的路径可以是:
国家投入 → 企业成长 → 资本化 → 市场定价 → 持有、增持或退出 → 资本重新配置
这里的“退出”并不意味着国家不再关注相关产业,而是意味着资本不必永远停留在同一个资产上。国家可以保留必要的战略影响力,也可以把一部分已经成熟的资本释放出来,投入新的产业机会。
真正重要的不是进退速度,而是进退是否有明确依据:产业处于什么阶段、资本回报如何、市场是否已经能够承担后续投资,以及国家继续持有的公共价值是什么。
四、中国的改革重点,正在从管企业转向管资本
中国国有企业改革早期,核心问题是如何把企业搞活。因此,改革重点主要集中在放权让利、承包经营、现代企业制度、国企改制以及董事会和经理层建设等方面。
这个阶段更关心的是:
国家如何管理企业?
2003年国资委成立后,国有资产监管逐渐从直接管理企业,转向履行出资人职责。
2013年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以管资本为主加强国有资产监管”,标志着问题进一步变化:
国家拥有的资本,应该如何配置?
随后,改革提出组建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公司,发展混合所有制,并推动国有资本合理流动。2015年的相关改革文件也提出,通过投资融资、产业培育、资本整合、股权运作、价值管理和有序进退等方式,实现国有资本的合理流动和保值增值。
从结果看,国有企业的规模已经足以让“配置效率”成为独立问题,而不只是企业经营问题。2024年全国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约82.8万亿元营业收入对应约4.35万亿元利润,按两项公开数据作简单比值约为5.3%。这个比值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净资产收益率,因为分母不是净资产,且营业收入与利润还受到行业结构影响;它只能提示一个方向:评价国家资本不能只看资产规模,还要看资本占用、利润质量和现金回报。
这意味着,国有资产管理的评价对象不再只是某一家企业,而是资本配置效率、资产组合质量和长期回报能力。
五、从国企到国家资本,最重要的变化是配置视角
传统企业管理更关心:
这家公司经营得怎么样?
国家资本还需要继续追问:
这笔资本放在哪里,能够产生更高的长期价值?
假设国家拥有100元资本,管理者不能只问如何把某家企业的利润从10元提高到11元,还需要比较:
- 这100元继续留在成熟产业,能否获得足够的现金回报?
- 新产业是否值得承担更长的培育周期和更高的不确定性?
- 某项资产是否已经成熟到可以通过资本市场吸引更多社会资本?
- 当市场发生严重失衡时,国家资本是否有必要提供逆周期支持?
- 资本退出后,能否进入下一轮更有战略价值的投资?
这是一种投资组合思维。它关注的不是单个项目是否永远成功,而是整个资本组合能否在不同周期中实现保值、增值和结构升级。
六、中国国家资本可能承担的三种功能
第一,战略资本:承担早期和长期风险
半导体、高端制造、能源、通信、AI与算力、航空航天、生物医药和关键基础设施等领域,通常具有投资周期长、研发不确定性高或战略外部性明显等特点。
在这些领域,私人资本未必愿意承担全部早期风险。国家资本可以发挥长期资本的作用,为产业基础设施、关键技术和初始产能提供支持。
但这不意味着国家资本要替代社会资本,更合理的方式是:国家资本承担产业早期的部分风险,在产业逐渐成熟后,吸引更多市场化资金进入,并接受企业盈利能力和市场竞争的检验。
第二,金融资本:维护市场的基本功能
国家资本还可能通过持有核心金融资产,承担一定的金融稳定功能。
在极端恐慌中,私人投资者可能被迫卖出,市场流动性下降,优质资产价格偏离基本面,企业融资功能也可能受到影响。长期资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供逆周期力量。
这里的目标不应是永远维持股价上涨,而是避免市场失去基本的融资和定价功能。
因此,国家资本可能同时具有两种身份:
长期投资者 + 逆周期稳定器
但两种身份之间存在张力。稳定市场不等于保护所有资产价格,长期持有也不等于忽视估值和现金流。能否明确介入边界,是这项功能能否有效运作的关键。
第三,增值资本:形成可循环的投入机制
如果国家资本只有“投资、扶持、永久持有”,它最终仍可能变成低效率的财政占用。
更成熟的循环应该是:
投资 → 培育 → 增值 → 部分退出 → 再投资
一个新产业处于早期时,国家资本可以进入;企业经过多年发展并具备成熟的商业模式后,社会资本可以扩大参与;当部分资产估值和流动性达到合适条件时,国家资本可以减持一部分,把资金配置到下一代战略产业。
这样,国家资本就不只是一次性的财政投入,而是能够反复使用的长期资本。
七、中国不会是一个“超级淡马锡”
淡马锡可以作为参照,但中国很难简单复制其组织形式。
新加坡是城市国家,资产规模、政府层级和产业结构相对集中。中国则拥有中央企业、地方国有企业、金融机构、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平台、产业基金、上市公司和大量基础设施资产。
因此,中国更可能形成一个多层次的国家资本体系,而不是一个单一的超级投资机构:
产业资本,承担产业投资和战略布局;
金融资本,承担核心金融资产管理和一定的市场稳定功能;
国有资本运营平台,承担股权运作、资产整合和资本进退;
地方国资和产业基金,承担地方产业发展与新产业培育。
这种体系的优势是能够适应中国经济的复杂规模,缺点则是治理链条更长、目标更容易混杂,也更难统一评价。
八、汇金是观察国家金融资本的一个窗口
如果说国资委体系更多体现国家产业资本,那么中央汇金则可以从国家金融资本的角度观察。
它持有大型金融机构,把一个重要问题放在资本市场面前:国家是否可以通过持有核心金融资产,同时实现金融稳定、战略控制和长期资本回报?
大型金融机构上市,也说明国家持有与资本市场并不矛盾。上市可以带来:
- 资本证券化
- 市场定价
- 社会资本参与
- 融资能力和流动性
- 国家资本未来的股权运作空间
因此,上市不必被理解为所有权关系的简单改变,更可以被理解为把部分国家资产纳入市场定价和资本流动体系。
当然,上市本身不会自动带来高效率。最终仍要看公司治理、资本回报、分红能力、风险约束和管理层激励是否真正改善。
九、国家资本模式最难的不是进入,而是治理
国家资本能够进入哪些领域,通常并不难找到理由。真正困难的是,进入之后如何防止战略目标、社会目标和商业目标相互混淆。
至少有四个问题需要持续回答:
什么时候应该进入?
产业是否处于关键培育期?市场是否存在明显的长期资本缺口?国家资本提供的是不可替代的资金,还是只是挤出了本来可以进入的社会资本?
什么时候应该退出?
企业是否已经具备独立融资和市场竞争能力?国家继续持有的战略价值,是否足以弥补资本占用和治理成本?
应该追求什么回报?
国家资本不能只看短期财务收益,但也不能用战略价值掩盖长期亏损。比较可行的评价方式,是把财务回报、战略价值、就业和金融稳定等目标分层,明确每个目标的适用范围与成本。
谁来决定进退?
如果没有透明的授权、考核和问责机制,国家资本就可能从长期资本变成行政资本。资本越庞大,越需要清晰的治理边界、专业化决策和可追踪的投资结果。
十、投资者应该观察什么?
国家资本模式对投资者的意义,不是简单地寻找“国家持有的股票”,而是观察资本配置是否正在改变企业和行业的长期约束。
可以重点关注几个变量:
- 国家资本进入的行业是否存在真实需求和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 资本投入是否转化为研发、产能利用率、订单和现金流改善;
- 企业是否能够在政策支持之外形成独立盈利能力;
- 上市公司是否具备稳定分红和资本回报能力;
- 国有资本的增持、减持和资产整合是否有明确的产业逻辑;
- 战略目标与股东回报之间是否存在可解释、可衡量的关系。
主题的重要性,不等于相关资产一定值得投资。国家资本能够改善产业基础,也可能造成重复建设、资源错配和竞争加剧。投资者仍然需要把政策叙事落回估值、现金流、竞争格局和退出机制。
结语:从拥有企业到拥有配置能力
淡马锡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不是新加坡应该持有多少企业,而是国家如何从企业的直接经营者,转变为长期资本的配置者。
中国的路径不会是淡马锡的复制版。更大的经济体量和更复杂的产业结构,决定了中国更可能形成一个由产业资本、金融资本、地方国资、运营平台和产业基金共同组成的多层次体系。
这个体系最终能否发挥作用,取决于它是否能够形成一个可验证的循环:
战略配置 → 产业培育 → 市场化经营 → 资本增值 → 有序进退 → 再配置
国家资本的价值,不在于拥有多少企业,而在于能否以更高效率配置资本:在长期风险无人承担时进入,在企业和产业成熟后引入更多市场力量,在市场失序时维护基本功能,在资本增值后继续投向真正重要的方向。
这也是未来观察中国资本市场的一条重要主线:国家资本究竟是在扩大资产规模,还是在逐步形成更专业、更透明、更有效率的资本配置能力。